
2026年3月10日,江苏朗信电气股份有限公司(简称“朗信电气”)北交所IPO申请成功过会。这家头顶“国内乘用车电子风扇市占率第一”光环的企业,以2022-2024年营收年复合增速39.50%的亮眼业绩,成功吸引了市场的目光。然而,当我们将聚光灯投向招股书背后,却发现这份光鲜的成绩单背后,隐藏着财务数据系统性矛盾、关联交易深度依赖、公司治理重大瑕疵以及业绩增长戛然而止的重重疑云。这究竟是新能源汽车产业链上一颗冉冉升起的“明星”,还是一场精心包装的资本游戏?本文试图穿透层层迷雾,还原一个真实的朗信电气。
招股书显示,朗信电气2022年至2025年1-6月营业收入分别为66,838.18万元、103,094.61万元、130,060.15万元、59,496.93万元。然而,根据控股股东银轮股份(002126.SZ)同期年报,其披露的子公司“江苏朗信”的营业收入分别为66,950.55万元、103,464.84万元、130,607.30万元、59,611.67万元。两组数据差额分别高达112.37万元、370.23万元、547.15万元、114.74万元。这意味着,仅2024年一年,公司自己披露的收入与母公司披露的收入就相差了超过500万元,这已不是会计误差可以解释的范畴。
净利润的“双版本”同样令人震惊。招股书披露同期净利润分别为4,531.10万元、8,123.80万元、11,637.64万元、4,434.06万元,而银轮股份年报中的净利润分别为4,679.30万元、7,808.23万元、11,050.15万元、4,335.14万元,差额分别高达148.20万元、315.57万元、587.49万元、98.92万元。以2023年为例,公司自己披露的净利润比母公司披露的净利润高出315.57万元,差异幅度达到4.04%。同一会计主体,在同一时期,由母公司披露的合并口径数据与子公司披露的数据为何会出现如此巨大且持续的系统性偏差?究竟是哪一方的数据更真实地反映了公司的经营状况?如果银轮股份的数据是准确的,那么朗信电气是否在虚增利润?如果朗信电气的数据是准确的,那么银轮股份是否在合并报表时出现了重大差错?无论哪种情况,都构成了严重的信息披露硬伤。
总资产数据同样存在明显矛盾。招股书显示,报告期各期末公司总资产分别为110,102.15万元、109,760.59万元、141,463.57万元、166,842.80万元。而银轮股份年报中披露的“江苏朗信”总资产金额分别为111,357.00万元、110,925.16万元、142,301.02万元、166,596.15万元,差额分别为1,254.85万元、1,164.57万元、837.45万元、-246.65万元。2022年末,两家口径的总资产相差超过1200万元,占公司总资产的1%以上。
更核心的问题是,银轮股份年报清晰列示,其子公司朗信电气存在商誉,截至2025年6月30日,商誉账面价值为4,173.82万元,且报告期内每年均计提了1,305.98万元的减值准备。然而,在朗信电气的招股书中,关于商誉的金额及减值情况只字未提。这笔超过4000万元的巨额资产,在朗信电气的报表中“凭空消失”了。根据企业会计准则,商誉作为企业合并中产生的重大资产项目,其存在、初始金额及后续减值测试,对资产质量和利润真实性有重要影响。银轮股份作为持有朗信电气40.67%股份的第一大股东,并通过一致行动人合计控制46.01%股份,是绝对的控股股东。两者理论上应遵循同一套会计标准,确保合并报表与母公司对子公司投资核算信息的衔接。商誉的“消失”不仅严重违反了会计准则,更让人怀疑是否存在通过隐瞒商誉减值来美化利润的行为。
仅以2022年为例,朗信电气的营业收入就出现了三个版本:北交所招股书披露为66,838.18万元,新三板《公开转让说明书》披露为66,291.33万元,而控股股东年报中又是66,950.55万元。三者之间最大差额高达659.22万元。对于一家拟上市公司,作为核心经营指标的营业收入,在三份具有法律效力的官方文件中竟无法统一,上演了“罗生门”。这一矛盾并非孤例,回溯至2021年,同样的矛盾已然显现:根据银轮股份2021年年报,其子公司朗信电气当期营业收入为41,886.92万元,但朗信电气自身在《公开转让说明书》中披露的2021年营收仅为41,467.00万元,两者相差419.92万元。这背后是财务基础薄弱导致的统计错误,还是公司有意在不同时点、不同场景下选择性披露对自己最有利的数据?如果是统计错误,说明公司的财务核算体系混乱不堪;如果是选择性披露,朗信电气的财务真实性又如何保证?
净利润数据的矛盾同样触目惊心。根据银轮股份2021年年报,其子公司朗信电气当期净利润为1,882.92万元,而朗信电气自身在《公开转让说明书》中披露的2021年净利润为2,152.77万元,两者相差269.85万元,差异幅度高达14.33%。净利润的差异直接关系到对公司历史盈利能力和发展质量的评估。为何在短短一年内,对同一历史数据的认定会发生如此大的变化?如果2021年的净利润被高估了269.85万元,那么朗信电气宣称的“连续多年高增长”是否从一开始就建立在虚假的基础之上?
招股书显示,报告期内银轮集团始终是公司第一大客户,销售额分别为2.23亿元、3.11亿元、3.48亿元和1.75亿元,占营业收入的比例分别为33.36%、30.21%、26.76%和29.42%。这意味着,公司每年近三分之一的收入来自控股股东。
然而,我们《一搜财经》查阅银轮股份年报,我们发现了一个令人困惑的现象:银轮股份披露的对第一大供应商的采购金额分别为5.49亿元、5.83亿元、7.53亿元,对第二大供应商的采购金额分别为1.68亿元、2.01亿元、2.62亿元。公司的销售额,既远低于银轮股份第一大供应商的采购额,又远高于其第二大供应商的采购额,处于一个“无法匹配”的尴尬位置。以2024年为例,3.48亿元的销售额与银轮股份第一大供应商的7.53亿元相差4.05亿元,与其第二大供应商的2.62亿元也相差0.86亿元。这意味着,如果朗信电气是银轮股份的第二大供应商,那么银轮股份的年报披露就是错误的;如果银轮股份的年报是正确的,那么朗信电气声称的“第一大客户”地位就是一个谎言。朗信电气究竟在银轮股份的供应商体系中排第几?为何这种最基础的购销勾稽关系会断裂?这背后是否隐藏着关联交易数据造假的嫌疑?
招股书及问询回复显示,朗信电气通过银轮集团向长安汽车、宇通客车等客户销售产品时,银轮集团不进行任何加工处理,仅充当“通道”,并收取1.5%-3%的固定管理费。这种模式下,货物由朗信电气直接发往客户,售后也由朗信电气负责。更令人费解的是,在“通道业务”开展前,银轮集团已在客户的合格供应商库中,而朗信电气尚未进入。这暴露了一个残酷的现实:公司的独立市场开拓能力严重不足,必须依赖控股股东的“壳资源”才能触达终端客户。
为何要让控股股东在不创造任何附加价值的情况下“雁过拔毛”?这是否意味着朗信电气的独立市场开拓能力严重不足,必须依赖控股股东的“壳资源”才能触达终端客户?这种依赖是否构成了实质上的业务不独立?如果未来银轮集团不再愿意充当这个“通道”,或者监管部门认定这种模式存在合规风险,朗信电气是否将直接失去这些终端客户?这无疑是将公司的命运捆绑在控股股东身上。
针对“北美新能源车企”这一重要终端客户,朗信电气的业务模式更为复杂。招股书披露,朗信电气仅向该客户销售“电机总成”这一核心部件,而控股股东的子公司上海银轮和TDI负责采购风扇叶轮、护风圈等注塑件,将电机总成组装成完整的电子风扇,再装配为前端冷却模块后销售。这意味着,朗信电气的产品在抵达最终客户之前,必须经过控股股东的生产环节。
为何朗信电气将核心部件销售给控股股东,由其完成后续工序并直面客户?这是客户指定模式,还是控股股东为把控客户资源而刻意为之?更值得警惕的是,在这一过程中,公司的核心技术——电机总成的设计、生产和质量控制能力——是否被控股股东掌握?如果控股股东在未来决定自行生产电机总成,朗信电气是否将面临被替代的风险?
监管问询测算显示,若按照向无关联第三方销售的价格重新测算,仅2022年一年,关联交易对当期净利润的影响金额就高达1,123.6万元,占当年净利润的比例高达24.8%。这意味着公司近四分之一的净利润并非源于真实的市场化竞争,而是依赖控股股东的“价格庇护”。换句话说,如果没有控股股东的支持,朗信电气的盈利能力将直接腰斩四分之一。
一旦关联交易定价政策发生改变,或控股股东自身经营面临压力而削减这种“支持”,朗信电气的利润水平将遭受多大程度的下滑?如果控股股东不再以高于市场的价格向朗信电气采购,或者要求朗信电气以更低的价格向其销售,公司是否还能维持目前的盈利水平?公司是否具备不依赖关联方独立生存的能力?答案恐怕是否定的。
尽管控股股东出具了避免同业竞争的承诺,但公开环评文件显示,银轮股份旗下子公司“银轮新能源”正在建设的项目,明确包含电子水泵、无刷电机等产品,这与朗信电气本次IPO的核心产品及募投方向高度重合。这并非简单的业务重叠,而是直接构成了同业竞争。
银轮新能源的上述项目是否与朗信电气构成同业竞争?如果构成,控股股东的承诺将如何兑现?朗信电气有何具体的防火墙机制来保障自身利益不被侵蚀?更令人担忧的是,银轮新能源作为控股股东的全资子公司,其产能释放后,是否会将朗信电气的市场份额蚕食殆尽?这种“左手控股、右手竞争”的格局,不仅可能引发利益输送嫌疑,更让投资者对其未来战略自主性和资源分配公平性产生合理怀疑。
招股书及问询回复显示,朗信电气在比亚迪的供货份额从2023年的40.01%一路下滑至2025年上半年的29.08%,跌幅超过10个百分点。在奇瑞的份额更是从2022年的66.89%暴跌至39.02%,跌幅接近28个百分点。公司解释系竞争对手切入及自身配套不足,竞争对手包括日用-友捷等。
在核心客户那里节节败退,为何公司还能宣称以20.97%的市场份额位列国内第一?这“第一”的成色是否主要靠新客户的增量堆砌?而新客户的获取是否伴随着更低的毛利率和更严苛的合作条款?事实上,公司在2024年对吉利、长安的供货份额有所上升,但这种“此消彼长”的结构变化下,新客户的质量是否足以支撑持续增长?吉利和长安的订单,是否以牺牲价格为代价获取的?
招股书显示,朗信电气对哪吒汽车的供货金额在2024年同比暴跌91.51%。考虑到哪吒汽车近期陷入严重的经营危机,多家供应商被拖欠货款,相关应收账款回收存在重大不确定性。公司在报告期末对哪吒汽车的应收账款余额是多少?坏账计提比例是多少?如果计提不充分,是否存在虚增当期利润的嫌疑?
同时,朗信电气与一汽集团因产品问题产生分歧,导致1,294.35万元应收账款逾期。这并非一笔小数目,占2025年上半年净利润的29%以上。该“产品问题”的具体情况,责任如何认定?是公司产品质量不合格,还是双方对验收标准存在分歧?目前这笔款项的回收进展如何?公司是否已为此计提了充分的坏账准备?如果一汽集团最终拒付这笔款项,朗信电气将直接损失近1300万元,这对净利润的影响将是致命的。
报告期内,朗信电气电子风扇及电机总成产品的收入占比长期超过95%,其中2024年高达96.28%。这意味着,公司几乎所有的收入都来自单一产品线。尽管公司大力宣传电子水泵、空调鼓风机等新产品,但8年过去了,电子水泵的收入占比从未超过3.41%,且在2024年毛利率跌至-44.47%,陷入“卖得越多、亏得越多”的窘境。
面对核心产品份额下滑、新产品无法盈利的困境,公司如何构建所谓的“第二增长曲线”?未来的业绩增长点究竟在哪里?如果电子风扇市场发生剧烈波动,或者技术路线出现重大变革,公司将如何应对?这种单一产品依赖的经营模式,抗风险能力极其脆弱。
招股书数据显示,朗信电气2023年至2025年,营业收入增速分别为54.25%、26.16%、8.53%,归母净利润增速分别为79.29%、43.25%、12.75%,双双“三连降”。2025年的营收增速仅为2023年的15.7%,净利润增速仅为2023年的16.1%。进入2026年,一季度营收同比变动预计为-5.46%至1.54%,归母净利润同比变动预计为-4.66%至3.29%,首次出现负增长预警。
从数据来看,公司显然已经失去了高增长的动力,业绩拐点已至。如果这一趋势无法逆转,那么支撑其IPO估值的盈利基础将不复存在。
招股书披露,客户要求的年降比例已从2022年的2.03%升至2023年的3.61%、2024年的5.09%,2025年上半年进一步扩大至6.32%。这是导致公司毛利率下滑的最直接原因。2025年上半年,公司综合毛利率从2024年的18.68%下滑至16.34%,降幅达2.34个百分点。
未来几年预计的年降幅度将达到多少?公司将如何通过技术降本(VAVE)来对冲年降压力?如果不能有效对冲,公司的盈利底线在哪里?考虑到原材料价格波动的风险,以及人工成本的刚性,公司要完全对冲每年超过5%的价格下降压力,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这意味着,未来几年公司的毛利率将持续承压,盈利能力将进一步下滑。
我们《一搜财经》研究后发现,朗信电气从申报稿的5亿元募资到上会稿的3.5亿元,募资额缩减了30%,且原计划用于“补充流动资金”的4000万元被全部砍掉。公司解释为战略调整。但考虑到报告期末公司短期借款高达3.81亿元,而货币资金仅2.2亿元,现金流十分紧张。缩水的募资额是否意味着监管层质疑了公司扩产的必要性?被砍掉的补流资金,公司后续将如何解决流动性压力?如果IPO成功,公司将获得3.5亿元资金,但其中2.5亿元用于芜湖项目,1亿元用于张家港项目,真正能用于补充流动资金的资金为零。这意味着,上市后公司的流动性压力依然存在。
本次募投项目达产后,将新增电子风扇及电机总成产能772万套,这几乎是朗信电气2024年全年产能(676.65万套)的1.14倍。这意味着,公司将在现有产能基础上再翻一番。与此同时,下游新能源汽车市场增速已大幅放缓,从2022年的95.95%降至2024年的36.08%,渗透率已接近50%。公司核心客户的份额又在流失——比亚迪从40.01%降至29.08%,奇瑞从66.89%降至39.02%。
新增产能的消化路径具体是什么?是否有来自客户(特别是流失份额的比亚迪、奇瑞)的明确订单或意向性协议作为支撑?如果没有,如何确保不会出现大规模产能闲置?一旦产能闲置,公司不仅无法获得预期收益,还将承担巨额的折旧费用和固定成本,进一步拖累盈利能力。
报告期内,电子水泵的产能利用率分别为39.73%、47.02%、53.37%、83.09%,除了2025年上半年有所提升外,长期处于较低水平。2023年和2024年,产能利用率不足一半。在此情况下,公司仍计划募资新增60万套电子水泵产能,扩产幅度高达170%以上。
在电子水泵业务持续大额亏损的背景下(2024年毛利率-44.47%),激进扩产的商业逻辑是什么?难道是为了通过扩大规模来摊薄成本,但若产品始终无法盈利,规模越大是否意味着亏损越多?如果公司无法解决电子水泵的技术难题和成本控制问题,新增产能只会带来更大的亏损。
调整后的募投方案中,研发中心建设项目仅投入3000万元,占募资总额的8.6%。对于一个将“创新”和“专精特新”作为核心标签的企业,在急需转型升级的关键时期,如此低的研发投入是否足以支撑技术迭代?作为对比,报告期内公司年均研发投入约3000万元,募投的研发投入仅相当于一年的研发费用。这是否反映出公司重产能、轻研发的短视战略?如果朗信电气无法在技术研发上持续投入,如何应对行业技术快速迭代的挑战?如何构建所谓的“第二增长曲线”?
朗信电气在最初的申报材料中,仅认定徐小敏为单一实际控制人。直到2026年2月,在距离上会仅一个月时,才突然追溯调整,将徐小敏、徐铮铮父子共同认定为实际控制人。徐铮铮作为徐小敏之子,2020年起就担任银轮股份副董事长、副总经理,并持有朗信电气股东天台银信的份额,将其认定为共同实控人本应是理所当然。为何长达五年的时间里都“遗漏”了这一关键认定?
这一“补漏”行为,让人不禁怀疑是否存在刻意规避监管的意图。实际控制人的认定不仅是一个title问题,更涉及股份锁定承诺、减持限制、关联交易披露等一系列合规要求。如果公司在申报时故意隐瞒徐铮铮的实控人身份,这已构成重大信息披露遗漏。
招股书披露,朗信电气共同实控人之一的徐铮铮先生拥有美国永久居留权。在当前复杂的国际经贸环境下,关键制造业企业的实控人拥有境外身份,是否会引发对公司控制权稳定性、核心技术泄密以及未来资金出入境等方面的担忧?公司是否有相应的风险防范机制?如果未来徐铮铮因个人原因移居美国,或者美国政府施加压力,是否会影响到公司的经营决策和战略方向?这些风险,公司从未在招股书中提及。
招股书披露,2009年朗信电气设立时,创始团队因任职于竞争对手芜湖精诺,委托他人代为持有合计85%的股权,且未签订任何书面代持协议。这种大规模、无协议的非规范化操作,存在巨大的法律风险。直到2014年才通过股权转让完成还原。代持期间的资金流转、利润分配、股东权利行使是如何进行的?如何证明代持还原的真实性和彻底性?是否还存在未披露的隐性代持或“抽屉协议”?如果未来代持相关方发生纠纷,将直接影响公司股权的稳定性。
(四)对赌协议“终止”的真相:是彻底解除,还是为过会做的“技术性处理”?
2024年12月,控股股东银轮股份与7家投资机构签署了对赌协议,约定若公司未能在2026年底前上市,控股股东需以年化6%的单利回购股份。虽然公司在招股书中披露,7家投资人已出具《确认函》,确认股份回购权等特殊权利“不可撤销地终止,且未来在任何条件下均不恢复效力”,但市场普遍对这类“申报前清理”的效力存疑。
是否存在一份未披露的“抽屉协议”,约定若IPO失败或股价不及预期,前述对赌条款将自动恢复?考虑到若上市失败,控股股东将面临超过2.3亿元的回购压力(以延迟一年计算),这无异于悬在控股股东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这种压力是否会促使控股股东在上市后干预公司经营,甚至为了维持股价而进行利润操纵?如果对赌协议只是“表面终止”,那么公司的股权结构稳定性依然存在巨大隐患。
2024年12月,公司通过定增募集了2.2亿元,用途是偿还银行贷款,以降低资产负债率。然而,在随后的2024年和2025年,公司又分别分红2,121.17万元和2,383.43万元,合计超过4500万元。一方面向市场伸手要钱还债,另一方面又大笔分红让股东套现。这种资金操作的合理性何在?如果公司真的资金紧张,为何要大手笔分红?如果公司资金充裕,为何要融资还债?这背后是否隐藏着控股股东借机套现的真实意图?
招股书显示,公司2024年向第二大供应商南京聚隆采购9028.44万元。但南京聚隆年报显示,其当年对第一大客户的销售额仅为8446.78万元。公司自称的采购额,竟比供应商认定的最大销售金额还高581.66万元。2023年,公司披露采购额为7627.06万元,南京聚隆第一大客户销售额为7494.11万元,相差132.95万元。2022年,公司披露采购额为3861.96万元,南京聚隆第三、第二大客户的销售额分别为3795.75万元和4989.77万元,同样无法对应。
连续三年,在如此核心的购销数据上出现无法合理解释的偏差,这已不是统计口径问题可以搪塞的。究竟是公司在虚增采购成本,还是南京聚隆在隐瞒收入?无论哪种情况,都构成了严重的信息披露硬伤。如果公司虚增采购成本,那么其利润的真实性就值得怀疑;如果南京聚隆隐瞒收入,那么其年报也存在虚假记载。
2024年末,朗信电气披露对南京聚隆的应付账款为2881.33万元。而南京聚隆年报显示,其对第一、第二大客户的应收账款分别为3420.86万元和2247.64万元,没有一个能对上朗信电气的应付账款。2022年,朗信电气账上记载应付南京聚隆1348.84万元,而南京聚隆对第二大、第三大客户的应收款分别为1783.73万元和1323.99万元,同样无法匹配。
购销金额和往来款项的双重数据矛盾,说明双方至少有一方的账目存在严重问题。如果公司没有欠南京聚隆那么多钱,那么财务报表上的应付账款就是虚增的;如果南京聚隆没有收到那么多钱,那么其应收账款就是虚增的。这种基础性财务勾稽关系的断裂,让人不得不怀疑,真实的采购金额和应付款项到底是多少?公司是否在通过虚假采购来调节利润?
招股书显示,上海昊乾实业有限公司是公司的重要板材供应商,2023年和2024年采购额分别高达4,498.93万元和5,724.12万元。然而,公开信息显示,该公司连续多年的参保人数仅为个位数。一个仅有数名员工的企业,如何能完成近6000万元、涉及大宗商品的采购供应?其仓储、物流、质量控制能力是否匹配?这其中是否存在潜在的关联关系或体外资金循环?
如果昊乾实业只是一个“空壳”公司,那么它向朗信电气供应的板材从何而来?资金流向何方?这是否是公司进行资金体外循环、虚增采购成本的通道?这些问题,招股书中完全没有给出答案。
对比《公开转让说明书》与招股书,“600W高功率无刷电机”项目2022年研发投入相差86.17万元,“IP68防护等级轴流风扇”项目2022年投入更是相差348.75万元。最离奇的是“T21B鼓风机”项目,《公开转让说明书》显示该项目在2023年1-4月的四个月内投入就高达221.44万元,而招股书却显示该项目2023年全年投入仅为199.58万元。这意味着,按照招股书的说法,该项目在剩下的8个月里不仅没有投入,反而“倒贴”了20多万元。
这种严重违背会计常识的“时间倒挂”现象,足以证明公司的研发费用核算体系混乱不堪。究竟哪个版本的研发数据是真实的?如果公司连研发费用的核算都无法保证准确,如何保证其他财务数据的真实性?
在众多研发项目的数据矛盾中,“电阻调速冷却风扇”项目的差异最为触目惊心。根据《公开转让说明书》,该项目2022年的研发投入金额披露为161.50万元。然而,在最新版招股说明书中,该项目2022年的投入金额却成了617.64万元,差额高达456.14万元,后者是前者的近四倍。
这一差异已经无法用“统计口径调整”或“会计差错更正”来轻描淡写地解释。456.14万元的差额,对于一家年研发费用总额仅数千万元的公司而言,绝非小数。这多出来的456.14万元究竟是从哪里“变”出来的?是前期核算时大量费用漏记,还是后期为了满足某种目的(如满足高新技术企业复审的研发投入占比要求、或向投资者展示更强的创新实力)而进行的追溯调整?如果是前期漏记,说明公司当时的财务核算形同虚设;如果是后期追溯,其调整依据是什么?是否符合会计准则关于前期差错更正的严格要求?
这一项目投入的“四倍”暴涨,意味着公司在不同时期、针对不同披露对象,选择性地使用了对自己最有利的数据。这已不再是简单的会计问题,而是直接拷问公司财务信息的严肃性和真实性。
报告期内,朗信电气研发费用率分别为3.93%、3.44%、3.18%、3.38%,而同期可比公司均值分别为4.24%、4.08%、4.12%、4.5%,连续四年低于行业平均水平。2024年,恒帅股份、飞龙股份、旭升集团、天龙股份的研发费用率分别为3.51%、5.76%、4.34%、4.72%,均高于公司。
作为一家国家级专精特新“小巨人”企业,研发投入是衡量其创新能力的核心指标。低于行业平均的研发投入,如何支撑公司在激烈竞争中保持技术领先?公司的“小巨人”资质是否名不副实?如果连研发投入都不及行业平均水平,公司所谓的“技术优势”又从何而来?
截至2025年6月末,朗信电气员工总数为835人,其中硕士仅16人,占比1.92%;本科184人,占比22.04%;专科及以下635人,占比高达76.05%。研发人员99人,占比11.86%。这种以专科及以下学历为主的研发团队,在面对新能源汽车热管理系统向集成化、智能化、高压化升级的趋势时,其技术攻坚能力令人怀疑。公司如何吸引和留住高端技术人才?如果无法吸引高端人才,公司如何实现技术创新?
报告期内,员工总数管理费用分别为1,773.79万元、3,638.89万元、3,795.20万元、2,241.91万元,管理费用率分别为2.65%、3.53%、2.92%、3.77%,远低于同行业可比公司均值(5%以上)。公司解释称产品集中、境外销售少。但如此低的费用率,是否意味着公司对管理人员的激励不足,或是将部分管理成本转移到了关联方?在营收快速增长的同时,管理费用是否被人为压制?如果管理费用被低估,那么净利润就被高估了。
报告期内,朗信电气与张家港市杨舍镇汉嘉管理咨询服务部、银吉餐饮管理服务部存在频繁的资金拆借,并通过它们解决部分“无法开具发票的费用”,涉及金额数百万元。公司称这是为了享受小规模纳税人税收优惠,但通过员工在这些个体户报销无票费用,这已涉嫌违反《税收征收管理法》和《发票管理办法》。
这些“无法开具发票”的费用究竟是什么性质?是业务招待费,还是其他隐性支出?公司是否已补缴相关税款?对相关责任人是否进行了追责?这是否说明公司的财务内控存在重大缺陷?如果公司连基本的发票管理都无法规范,如何保证财务数据的真实性?
招股书详细解释了废料销售的会计处理,力求使废料销售毛利为零。然而,对于废料这种容易滋生“账外账”的环节,公司虽然建立了询价和过磅机制,但如何保证所有废料都进入了公司账目,没有被私下截留或处理?是否有突击检查或第三方审计来验证废料管理的有效性?如果废料被私下处理,那么这部分收入就进入了“小金库”,公司利润就被低估了。
招股书披露,朗信电气高达54.27%的收入采用寄售模式确认,即货物发至客户仓库,待客户领用后才确认收入。然而,审计机构立信会计师事务所对散落在全国多地的“发出商品”盘点比例竟为零。这意味着数亿元计、存在全国各地的存货,其数量、状态、是否被领用,完全依赖客户的对账,而审计机构无法提供任何实质性验证。
这为收入跨期调节、甚至虚构收入留下了巨大的操作空间。如果客户配合,公司完全可以延迟或提前确认收入,以实现业绩达标。在发出商品零盘点的情况下,审计报告的结论如何保证可靠?如果连审计机构都无法验证发出商品的存在性和真实性,投资者又如何相信公司的收入是真实的?
2024年末,朗信电气应收账款余额高达6.87亿元,占当期营收比例52.78%。2025年上半年,虽略有下降,但仍高达5.65亿元。与此同时,公司应收账款坏账计提比例仅为3%-5%,远低于同行业平均水平。例如,1-2年账龄,公司计提30%,而飞龙股份为10%,天龙股份为10%。公司的计提比例看似更高,但实际坏账风险可能更大。
2022年至2024年,公司净利润分别为4,531.10万元、8,123.80万元、1.16亿元,而经营活动净现金流分别为-3,707.73万元、3,749.32万元和3,384.12万元。2023年和2024年,净现金流仅为净利润的46.1%和29.1%。大量利润被不断增加的应收账款和存货所占用,并未转化为实实在在的现金。
这种“纸面富贵”能持续多久?一旦下游客户资金链紧张,公司是否会立即陷入流动性危机?如果客户无法按时付款,公司将面临巨大的资金压力。2024年末,公司短期借款高达3.81亿元,而货币资金仅2.2亿元,已经处于资金紧张状态。
我们《一搜财经》研究后发现,2024年12月,朗信电气完成了一次关键的定向发行,以37.75元/股的价格向华文清能基金、张家港暨阳创投等7家机构募资2.2亿元,投后估值高达20亿元。然而,几乎就在融资完成的同一时间窗口,公司的业绩增长神线年上半年营收同比增长仅6.09%,净利润增长仅1.41%;2025年全年营收14.12亿元,同比增长8.53%,与2022-2024年间高达39.50%的年复合增速相比,仅剩一个零头。
在2024年12月这个时间点上,公司管理层及控股股东是否已经预见到2025年业绩将出现断崖式下滑?如果已经预见到,是否向这7家投资机构充分揭示了这一重大风险?如果未揭示,这是否构成了对投资者的重大信息隐瞒和误导性陈述?如果连管理层都未能预见短短数月后的业绩骤变,那么公司的市场预测能力和内控水平又当如何评价?
在2024年12月融资时点,朗信电气以20亿元估值引入外部投资者。这一估值对应2024年净利润(1.16亿元)的市盈率约为17.24倍。然而,就在此后不到半年,公司2025年上半年净利润增速就骤降至1.41%,全年增速也仅剩12.75%,较2024年的43.25%大幅萎缩。按照2025年净利润(1.31亿元)计算,静态市盈率已升至15.27倍,但成长性已不可同日而语。
在核心客户份额流失、年降幅度扩大、行业增速放缓等多重负面因素已开始显现的2024年底,这20亿元估值的具体依据是什么?是基于对未来三年平均30%以上增长的预期吗?如果是,这种预期与实际情况的巨大反差,是否说明当时的盈利预测过于乐观甚至存在误导?7家专业投资机构为何会接受一个即将“变脸”的业绩故事?他们是信息不对称的受害者,还是与公司达成了某种“默契”?
(三)对赌协议“终止”的真相:是彻底解除,还是为过会做的“技术性处理”?
朗信电气与7家投资机构签署的补充协议明确约定,若公司未能在2026年底前上市,控股股东需以年化6%的单利回购股份。虽然公司在招股书中披露,7家投资人已出具《确认函》,确认股份回购权等特殊权利“不可撤销地终止,且未来在任何条件下均不恢复效力”,但市场普遍对这类“申报前清理”的效力存疑。
这份《确认函》是否附加了任何隐性条件?是否存在一份未披露的“抽屉协议”,约定若IPO失败或股价不及预期,前述对赌条款将自动恢复?考虑到若上市失败,控股股东将面临超过2.3亿元的回购压力(以延迟一年计算),这无异于悬在控股股东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这种压力是否会促使控股股东在上市后干预公司经营,甚至为了维持股价而进行利润操纵?
2026年2月2日追认实控人、将募资额从5亿砍至3.5亿、让7家投资人出具对赌终止函……这一系列重大的调整和补充披露,全部密集发生在3月10日上会前夕。这很难不让人怀疑,公司在之前的申报材料中,存在大量本应在第一时间披露的重大信息遗漏。
如果没有监管机构的反复问询和市场舆论的压力,这些“合规性处理”是否根本就不会发生?保荐机构中信建投在此过程中扮演了什么角色?为何在长达数月的尽职调查中,未能发现并纠正这些核心问题,非要等到“临门一脚”时才仓促补救?这是否暴露出保荐机构的尽职调查流于形式?
从资本运作逻辑来看,20亿元的投后估值,必然要求上市来证明其合理性。若朗信电气成功上市,以发行20%新股计算,市值需达到25亿元以上,这7家机构投资人方能获得合理的退出空间和账面浮盈。然而,在业绩增速断崖、核心客户流失、毛利率下滑的背景下,支撑25亿市值的盈利基础已摇摇欲坠。
一旦上市后业绩“变脸”,股价破发,这些在上市前高价入局的机构投资者将面临被套牢的风险,而通过IPO高位套现的原始股东则可以全身而退。这种“上市前突击融资、上市后业绩变脸”的资本运作模式,如何保障二级市场中小投资者的利益,避免他们成为这场资本游戏的“接盘侠”?
回顾时间线年12月的融资窗口期,是否是精心挑选的——恰好卡在业绩全面恶化之前,利用了最后一个尚能粉饰的财报季?
公司管理层是否对2025年的业绩恶化有清晰的预判?如果有预判,为何不在融资时点如实披露风险?如果没有预判,公司对未来市场的洞察力和经营决策能力又当如何评价?无论哪种情况,都暴露了公司在信息披露和风险管理方面的严重问题。
当一家拟上市公司的招股书与控股股东年报、自身新三板文件、核心供应商年报之间,在营收、净利润、总资产、商誉、研发投入等关键数据上连续多年出现系统性矛盾;当关联交易贡献了高达四分之一净利润,而“通道业务”让人质疑其独立性;当核心客户份额断崖式下滑,业绩增长神话在融资完成后随即破灭;当实控人认定在上会前夕紧急更正,对赌协议的“复活”条款如同悬顶之剑——投资者不得不问:这家公司的财务数据究竟有多大的可信度?其“专精特新小巨人”的资质是否名副其实?在这场资本游戏中,谁才是真正的受益者,谁又将最终为此买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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